“可我给不了他们想要的。”
“你知道他们想要什么?”
“……”
胡为霜没答上来。
钟道雪乘胜追击:“你都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,怎么就知道给不了?”
女人的眉眼罩在柔和的月光下,明显怔住了。
“胡为霜,世俗是什么?世俗是那些自己活不明白的人,用来绑住旁人的绳子,那些人不痛快,就想叫所有人和自己一样不痛快。
可你跳出去看,天下之大,有几个人的爱是能被绑住的?又有几个人是能被爱绑住的?
你用这个绑过别人吗?没有。那为什么反过来,你又要被绑?”
坏人不会因为规矩就不做坏事,好人也不会因为规矩就不做好事。
这个道理不止钟道雪明白。
胡为霜并不是刻板的人,她只是有些迷茫。
——爱她的人太多了,但她背负的也太多了,那些推着她不得不往前走的东西,使她无法真正地停歇下来。
至于男女情好、真心与否,那是不被催着赶路的人才有资格考虑的事。
所以一向杀伐果断的女侠难得地不知所措,或许就如钟道雪所说的那样,她于剑道一途的天姿与对感情的天分相差甚远。
“人心比蛊毒复杂,也比蛊毒简单,复杂的是你们顾忌太多,简单的是——”
钟道雪顿了一下。
“你们又心甘情愿。”
夜风仿佛更重了,钟道雪盖上瓶塞,黑蛇不知何时已爬回了银瓶内。
“你觉得你不配,觉得刀口上沾的血太多,情上就该干净些、规矩些、少些……可你的心是活的,”
钟道雪走进驿站。
“你只是太久没让它跳了。”
那个逼自己变得无懈可击的侠客……胡为霜摸了摸自己的心口。
她的心吗?
……
不知过了多久,斯人青衫一振,只见剑花落尽,月华破碎如雪。
胡为霜适才收剑入鞘,抬眼望月。
仿佛一段歌谣声自庆历三十三年的嵩山传来:
月兮月兮,照自我衣衫。剑兮剑兮,横断我痴缠。
天兮天兮,既生我于江湖——
……
那一夜后,队伍之间似变又没变。
方絮的殷勤来得悄无声息,宿营时他总把胡为霜那侧的风口挡住,打水时顺手把她那份也带回来,过桥时提前一步踩稳松动的石板……
他做这些时话依旧少,一板一眼,仿佛在执行靖安司的公务,路昭撞见总是皮笑肉不笑地调侃——方指挥使也有今天。
路昭的殷勤不比他少,只是路子不一样,区别在于他嘴更甜,更豁得出去脸。
该说侯府家大业大,或是宣平侯夫妇过于宠爱这个儿子,一路走来凡是胡为霜的目光停留超过三秒的东西,路昭必得想方设法地拿下,还不忘额外贿赂一份别的给钟道雪这个局外人。
沈药之的争奇斗艳相对不露声色,除了讲些“青梅竹马”“剑客与知己”的故事,他开始经常翻看随身携带的药书——如今的沈药之总会“不经意”冒出一些需要和胡为霜请教的问题。
温水煮青蛙的策略着实好用,两人的距离就这么在探讨中不断拉近,方絮的刀不知道擦了第几遍,路昭听不懂,却竖起耳朵,不漏下情敌说的每一个字。
一个闷葫芦,一个敞口布袋,一个绷紧了不知什么时候会断的琴弦——钟道雪反正是这个评价。
日子就这么时而笑成一团、融融泄泄,时而唇枪舌战、人仰马翻地过去。
九月初的湘地,江风里裹着桂花和河泥混在一起的气味。
胡为霜一行沿湘水南下,最后在苦水河渡口弃舟登岸,沿一条碎石路往西南走过半日,才望见鸦镇的轮廓。
镇子不大,依着苦水河建,房屋密密匝匝挤在河岸两侧,屋顶大多瓦片被水汽浸得发黑,数十的黑屋连成一排,外人看来便是格外肃穆。
渡口边停着十几条乌篷船,船娘们坐在船头补网,偶尔抬头瞥一眼过路的生人。
不过街上行人着实密集——挑担的货郎、背篓的农妇、拄拐的老汉,全往镇东头涌去……调皮的孩童也在人腿之间钻来钻去,嘴里嚷着奇怪的调子。
“什么日子,这么热闹?”
路昭背着包袱,左右张望。
“河神祭?”
方絮的注意力放在镇口石碑的碑脚处,那里新贴了一张红纸,歪歪扭扭写着:九月河神祭,勿犯水忌。
为了不打眼,胡为霜的扮相仿如寻常女镖师,沈药之在她左侧,帷帽低低压着,路昭走在右侧,三个男人均入乡随俗地换了对襟布衫与绑腿,就连钟道雪也将白绸揣了回去,蒙上了次一等的棉布。
胡青囊所说的福来客栈则在镇子中段,同样临着河,是座老木楼。门脸刷了红漆,不过多年风吹雨打,褪了一大半。
门口挂着一面布幌子,“福来”两个字被风吹得歪歪斜斜,跑堂小二就坐在门槛上择菜,大约二十出头,一张圆脸,眼睛不大可是转得快,笑起来嘴角往两边咧,看着倒是实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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