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赤羽的铳口还对着他,炮仗叫了两声,殷罗却并没有加入群斗的意思。
从程度现身开始,他就已经没了战意。
总衙副统领,好唬人的名头。
可人捉不到,急的是督主,怒的是皇帝,只要雪迟不曾捷足先登,胡为霜在不在又和他殷罗有什么干系?
面对眼巴巴盯着自己的方脸汉子,殷罗只觉十分不耐——一点眼色都不曾有的炮灰,也想让他出头?
“殷罗,”
燕赤羽的声音响起来,铳口跟着殷罗的移动转。
“你往哪儿走?”
“燕赤羽,你跟个狗皮膏药似的,累不累?”
“你还没死,我怎么舍得累?”
累不累随他,殷罗不在意,他的目光越过燕赤羽的肩,扫了一眼棚子里那些还没来得及走的江湖人——或缩或蜷,站着的没几个。
都看见了。都听见了。都知道影衙在湘地有所布置,都知道赵无极的告示半真半假,都知道胡为霜……
也都知道他殷罗阳奉阴违,未尽全力。
那就留不得了。
红衣男子眉深骨艳,行似水蛇。
殷罗右手钩在身侧画了个半圆,左钩则朝燕赤羽面门虚晃一记,后者自然不会正面硬。接这一钩,如此便有了空档。
殷罗却没有趁机攻他,而是晃入了人群。
于是铁尺张一抬头,就看见殷罗的钩朝自己劈下来。
他下意识举铁尺格挡,武器却断成两截,缓冲过的钩刃依然沿着肩胛骨切下,死不瞑目。
莲齿上也被挂上了东西——碎肉、布条,不知是什么的筋膜,殷罗看也不看,只轻轻一甩。
被血淋深的衣色介于朱砂与腐血之间,袖口本就宽大,披在人身,此刻花影重叠。
燕赤羽的铳也在同时响了。
弹丸打偏,因为殷罗在劈中铁尺张那一刻就换了位置,绕柱子闪至他处,燕赤羽这一发钉进了孙老者面前的泥地里,老头吓得往后又缩,可儿徒与他已接近墙根、没有退路了。
殷罗的第二钩横切过来,儿徒来不及接,孙老者倒是举起了手,可反应过来才发现只是个破旧册子,而非兵器,钩刃划废纸页,也切开了两人的喉咙。
“该死!”
燕赤羽骂了一声,换弹。
他的动作已经很快了,可殷罗不跟他正面打,只是在棚子里穿梭,钩刃从背后、从侧面、从死角切出去,其余人想跑,均被他一钩钩拖回来,绞肢断筋。
“怎么?下不去手?还真把自己当成什么仁人义士了?”
燕赤羽确实没有开铳。
因为殷罗站的位置太近了,那些江湖人。燕赤羽不在乎他们死不死,但他不想自己的子弹浪费在别人身上。
很贵的好吗?
“借刀杀人还故技重施,”
燕赤羽面色不善。
“不卑鄙吗?”
“卑鄙也是个好词,只可惜——”
殷罗转过身来。他的钩上全是血,发丝也被溅湿了几缕,湿漉漉地贴于颊侧、颈侧,他不在意,甚至微微侧首,让那缕血发滑过唇角,再让舌尖带走那几滴沾上唇边的血。
“我、不、喜、欢。”
那双眼睛,骇人的灰蓝色,从始至终眨也不眨。
“赵无极的实际目标不能漏出去,总衙的缉捕令不能漏出去,还有湘地这些……
你猜,督主知道这边的事被这么多人听见了,会不会高兴?”
答案当然是不会。
但曹禺那个老阉货兴不兴,燕赤羽同样不在乎。
“老太监不高兴,我可就高兴了。”
这话说得狂妄,甚至是侮辱,如果换作赵无极在这,对方定会怒发冲冠,但殷罗没有反应。
他又不是太监。
殷罗的目光逐一巡过棚子里那些还在呻吟的江湖人,还没死透——铁胆周趴在地上,背上的伤口不断冒着血泡,舞鞭的妇人抱着断手蜷成一团,猎户拖着伤得不轻的小腿,却还在爬。
这么想活吗?
殷罗挑了挑眉,把两柄钩收回腰后,似乎就要鸣金收兵。
是的,他全程没放出过哪怕一丁点儿关注在其他下属身上。
“你要杀我,我倒不拦你,但你也得想清楚,杀了我之后,这些人你又要怎么处理……
你要亲手都杀了?还是都放了?”
如何用好看的一张嘴吐出无比不中听的话,殷罗对此也是天赋异禀。
“你放一个,消息就漏一分。你杀一个,就跟我一样。”
殷罗手指勾着头发,一边玩弄,一边威胁:
“就算你不动手,他们回去也会说,说影衙的血莲钩在茶摊滥杀无辜了十几个江湖人,说燕赤羽燕大侠其实是个窝囊废,只会袖手旁观?”
燕赤羽的回答是几乎没有犹豫的三枪。
他对得准。
使得殷罗又中了一弹,就算有人肉盾牌,也闪避不及被余下两弹擦着划伤。
他对得太准。
于是几个伤兵残将便被殷罗几番钩来甩去,最后掏心断颈,没了气息。
罪魁祸首对旁人狠,对自己也疯,钩尖划开伤口,皮绽,肉翻,殷罗却像是没有痛觉,他手腕一旋,竟放纵钩齿咬进伤口深处,探到骨缝之间,只为去撬那枚铁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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