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昭没有反驳。
他看着自己的手——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,如今虽然磨出了痕迹,月光下却依旧修长,白皙,指节分明。
“我从小在富贵窝里长大。”
“宣平侯府三代单传,我爹还掌过兵权,好位置就那么几个,不少人都盯着路家这块香饽饽……我和你一样习武读书,剑法与兵法日日不辍。
侯府这棵大树根扎得深,但树大也招风。
世子这个位子光鲜,可底下全是暗桩,我家的,你家的,他家的……”
说到这,路昭只觉得讽刺。
“依当今的气度,我要是真蠢得不可救药……”
有些话点到即止。
“所以你另辟蹊径。”
“装蠢总比明着聪明有用,”
青年语气戏谑,“你聪明,别人只会防着你,而装蠢,他们大多不怎么把你当回事。
没有人会用数不清的明枪暗箭对付一个挖坑就会跳的蠢货,得不偿失,我越是表现得愚不可及,反而离袭爵越近,不是吗?”
方絮看了他一会儿,接着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折了两折,递过去。
路昭不解其意,接过去展开。
“庆历十六年,太医院更换新任院正,前者赐死,同年秋,江南胡氏祖宅失火,无一生还。”
“……你查到了多少?”
“不多。
太医院旧档被人清过,时间太久了,只能整合出这些零碎的……
这一任院正疑似民间出身,罪名不详,影衙收走了相关记录,并且抹去了所有的痕迹,甚至,他连个完整的名字都没能留下。
安国公府的暗哨动了两个月,只查出对方姓胡。”
“胡……大伯?和——”
路昭指了指上头。
“恐怕是,”
方絮把纸收回袖中。
“胡为霜姓胡,太医院院正姓胡,江南胡氏……
具体什么关系我查不到,可太医被赐死,无非和后宫以及……有关,时间和黑手都对得上。
查到这种程度,胡为霜的出身你也该有准备,只凭我兜不住。”
路昭眯起眼。
“所以要拖人一起下水。”
“安国公府和宣平侯府,两家的分量加在一起勉强够用,况且,我们也算同病相怜。”
同病相怜。确实——同样是世家与武勋,同样曾显赫一时,同样接触过兵权的交接,同样被老皇帝忌惮。
“你信我?”
“我不信你,”
方絮的耿直让路昭噎了一下。
“但我信老宣平侯。
路家的势力不比方家差什么,何况令尊在朝中这么多年的底蕴。
他知道方家是什么人,也能猜出我在查什么,却还选择让儿子跟着,就是愿意认这桩事。
至少,他愿意在关键时候推上一把。”
路昭把身子直起来。
“真心这种东西,本不该在你我这样的人身上。”
青年像是惋惜,却没有一点儿后悔的样子,他向方絮伸出一只拳头。
“胡为霜的事,就是我的事。”
这是军伍中结契的动作。用在此时此刻,不止表达了路昭要和方絮并肩作战,更加代表了宣平侯府和安国公府的正式会盟。
方絮同样左手攥拳,两人的拳头飞快地碰了一下。
“别告诉她。”方絮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达成合作,路昭没有留恋地转身往回走,走了几步又停下来。
“方絮,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查三娘身世的时候,别把我漏了。”
青年眉眼飞扬,意气一顾。
“我宣平侯府的情报网虽然比不上靖安司,但在有些地方上可比官面好用,江湖上的事,侯府的人未必不如衙门熟。”
这么有底气?
方絮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爹留给你的?”
“我爹留了人,我自己也养了几个。”
路昭一点儿不避讳。
“总不能光靠我娘给我寄银子吧?”
……
方絮巡完一周再抵达营地时,路昭已经坐回了原来的位置,他正跟沈药之抢一本书看,嘴里还嚷着“你白日都看了一天了如今让我看一眼怎么了”,沈药之闭着眼不理他。
见方絮的视线投过来,路昭很是自若地看回去,好像真的无事发生。
好能装的一个人。
方絮转而盯着火堆,余光里,胡为霜和钟道雪依偎在同一棵树下,更准确地说,是钟道雪半个身子倚靠在胡为霜的怀里,适时有阵夜风袭入,就见前者缩了缩肩膀,好似柔弱无依。
方絮忽然共情了路昭的不忿,取暖就取暖,抱团还不够吗,凑的这么近还要干什么?
然而这份共情在他发现胡为霜身边立着的那只水囊时又不见了。
哦。
好会献殷勤的一个人。
火堆爆出噼啪一声,方絮于是又往里添了几截柴。
……
连赶几日山路,终于翻过了南麓最后一道岭子。
岭下是一条官道,蜿蜒往西南延伸,三棵老樟树下支着布棚,共五张粗木桌,灶上水汽蒸腾,茶摊不大,但今日人满为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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