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剑。”
她不吝称赞道,比起当年葬在极雪山的无咎也不差什么。
“当然是好剑,”
钟道雪很满意对方的反应,“不然我怎么扔给你?”
冷清的人忽然动了兴致,她抬起右手,五指张开,月光照在女人指尖上,指甲泛着一层淡淡的乌青色。
“你见过药人吗?”
钟道雪没有急着出手,
“药人的血是什么样子……黑的,黏的,就像墨汁里掺了泥,但我的血不一样,我的血是红的。”
“你猜为什么?”
她停了一下,自问自答道。
“因为阿兄替我吸了毒。”
“蛊虫在他体内安了家,他自己成了半个蛊,阿兄被我炼成药人保住半条命,后来我被救到药王谷,犟老头又教我以蛊制蛊,用新蛊压旧蛊……”
钟道雪抬起手,将一缕被风吹到脸前的发丝拢到耳后,动作很轻,很慢,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幽冷。
“如果你愿意每日给我三滴血,连续四十九日,再加上我自己的方子,阿兄的蛊毒至少能解一半。”
说着,她重新朝向胡为霜的方向。
“所以这血你给也好,不给也好,我都会取。”
黏稠的、阴冷的、像蛇腹在地上滑过时留下的湿痕一样的语气。
钟道雪在谷中待了太久了,跟两个不会说话的人。
胡为霜看着她,忽然想到苏婆婆的那句“别回头”,当时她以为对方在说陈九针,而此刻她觉得,苏婆婆其实也在说钟道雪。
与此同时,女人终于动了。
她走的是弧线,脚下无声,身形贴地,黑裙翻飞间整个人恍如一尾游在黑水里的蛇,胡为霜见过许多种身法,而钟道雪的快却是靠一种近乎本能的、从小在黑暗中才养成的对于空间的敏感。
第一击从胡为霜左侧来,女人的手掌贴着她的肋侧滑过去,指尖带着一些极细的粉末,胡为霜闻到了,是苦杏仁味,还混着某种辛辣。
被激活的胡氏血脉百毒不侵,所以她没有躲,反而向前一步,直接切入了钟道雪的近身范围。
剑还是没有出。
胡为霜用左手,以活水剑阁近身擒拿的功夫,探手去扣钟道雪的腕脉,眼见一只手被制住,第二击紧接而来,钟道雪另一只手变掌为爪,五指如钩抓向胡为霜的咽喉,后者才用手臂格开,就察觉到掌心里,那截手腕剧烈地抖了一下。
女人呼吸乱了,双方同时撤手,钟道雪退得很快,三步之外,胸口剧烈起伏着。
“这就是胡家的血。”
她克制着什么,像是咬牙切齿,又像是如释重负。
“你很强,”
钟道雪抬起手,把腰间的银葫芦瓶解下来一个,握在掌中。
“比我想的还要强。”
胡为霜看着她,衡量着那份渐长的杀意。
“我不需要你的同情,”
钟道雪像是猜到了她在想什么,嘴角的弧度收了回去。
“我只需要你跟我打一场。”
她拧开了银葫芦瓶的盖子,胡为霜闻到一股腥甜的气味从瓶口涌出来,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动静。
不断有蛇从瓶口里、从女人的袖口里、从她腰间的其他银葫芦瓶里窜出,以及蜈蚣、蝎子、蟾蜍……密密麻麻的一群,在石坪上铺开扇形。
“蛊虫受你压制,毒物可不一定。”
钟道雪整个人犹如一尊被虫蛇环绕的祭坛。
“用你的剑,用你的血脉,随便你用什么……也让我看看,胡家的人,到底凭什么。”
胡为霜也终于拔剑出鞘。
只听见她说:“如你所愿。”
石坪上的月光照下来,剑身吞了光,只留下一条漆黑的直线,胡为霜用的是无情剑的路数,人剑合一,全力以赴之际,剑起疾如电,风亦为其断流。
这一刻,她仿佛又回到斩下三十八座山门旗,擂台上一剑定魁首的时候。
来如惊鸿掠水,光不能照,影不能从,只见云绕横抹,崩,钉刺,斩,旋身回扫……落式天地苍茫。
胡为霜的剑太快了,以致蛇群来不及扑、来不及咬,黄衣翻飞时,如春花骤开,女人的残影穿行,每一道弧线的尽头,都有蛇虫断成两截。
不到二十息,全部伏在石面上,断的断,碎的碎,蛇尸铺了一地,蜈蚣和蝎子也都被剑气震碎,甲壳飞溅。
钟道雪感觉到了,她的蛇在成片死去,她养了近十年的毒物,在胡为霜的剑下竟撑不过一炷香。
她咬着牙,于是更多毒物从石缝中钻出,从毒液湿痕中凝聚成形,而胡为霜不退反进,剑光在周身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黑剑起落之间,蛇尸铺满青石,汁液横流,却始终有新的补上旧的。
一时局面僵持,胡为霜知道杀不尽后,索性换了方向。
就见黑剑劈开蛇群,直直朝钟道雪而去,后者自然听到了蛇群被撕开的声响,听见脚步逼近,她想要退,奈何胡为霜的动作更快,蛇群来不及回防,毒虫来不及扑咬,剑锋破开最后一层蛇幕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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