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>从母校回来的那个晚上,林晚失眠了。</p>
<p>不是普通的辗转反侧,而是一种仿佛灵魂被劈成两半、在油锅里反复煎炸的剧痛和恐慌。梧桐树下那个吻的触感、温度、气息,像最顽固的病毒,侵入她每一个细胞,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、重复。沈知行眼中浓烈的悔恨与深情,他指尖的微凉,他怀抱的力度,甚至唇齿间那一点点清冽的雪松与秋日落叶混合的味道……每一个细节都无比清晰,灼烧着她的记忆和理智。</p>
<p>与之相对的,是陈默分被而眠后,那具背对着她的、沉默而冰冷的躯体轮廓。是餐桌上他推过来的、她爱吃的菜,和他自己几乎未动的碗筷。是他布满血丝却平静无波的眼睛。是他那句轻飘飘的、却重若千钧的“我相信你”。</p>
<p>“我相信你。”</p>
<p>她凭什么?凭她那漏洞百出的谎言?凭她激烈抗拒位置共享的“公司机密”借口?凭她此刻还残留着另一个男人气息和痕迹的身体?</p>
<p>巨大的羞耻感和自我厌恶像潮水般将她淹没。她睁着眼睛,望着天花板被窗外偶尔掠过的车灯映出的、瞬息万变的光影,感觉自己正躺在冰冷的沼泽里,一点点下沉,淤泥漫过口鼻,无法呼吸。</p>
<p>她知道李薇看见了。即使没看清那个吻,也绝对捕捉到了他们之间异常的气氛和她当时狼狈不堪的模样。李薇那双闪烁着八卦与兴奋光芒的眼睛,像探照灯一样烙在她脑海里。还有那声极其轻微、却在她高度敏感的听觉里被无限放大的“咔嚓”声——是快门声吗?李薇拍照了?</p>
<p>这个猜测让她浑身发冷。如果李薇真的拍了照片,哪怕只是模糊的背影或侧影,在那种暖昧的光线和氛围下,会呈现出怎样令人浮想联翩的画面?李薇会怎么做?私下传播?当作谈资?还是……更糟?</p>
<p>接下来两天是周末,林晚在一种行尸走肉般的状态中度过。陈默似乎很忙,周六一大早就出了门,说是公司临时有紧急线上会议要支持,晚上很晚才回来,带着一身淡淡的烟味(他最近抽烟似乎频繁了)。周日则一整天都待在书房,门关着,里面只有隐约的键盘敲击声。</p>
<p>林晚躲在自己的世界里,机械地做家务,发呆,试图修改图纸却完全无法集中精神。每一次手机震动都让她心惊肉跳,生怕是李薇发来的、附带着照片的、意味深长的“问候”。但手机安安静静,只有几条无关紧要的推送和工作群消息。</p>
<p>这平静,反而更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。</p>
<p>周一早上,林晚几乎是硬着头皮去上班的。她特意比平时晚到了一些,避开了早高峰电梯里可能遇到的同事。走进办公室时,她能感觉到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她,又迅速移开。空气里似乎弥漫着一丝不同寻常的、压抑着的兴奋感。</p>
<p>李薇还没来。</p>
<p>林晚坐到自己位置上,打开电脑,强迫自己专注于工作。但眼角余光却时刻注意着门口。九点过十分,李薇踩着轻快的步子进来了,手里还拎着一杯咖啡。她今天穿了一件很显身材的玫红色针织衫,妆容精致,笑容明媚,看起来心情极好。</p>
<p>她经过林晚的工位时,脚步顿了顿,俯下身,用不大不小、恰好能让附近几个同事听到的音量,笑着说:“林姐,早啊!周末休息好了吗?上周五在母校那边,我看你和沈摄影师讨论得挺投入的嘛,都没好意思打扰你们。”</p>
<p>林晚的后背瞬间绷直,握着鼠标的手指冰凉。她抬起头,勉强扯出一个笑容:“嗯,工作嘛。”</p>
<p>“可不是嘛,”李薇直起身,喝了一口咖啡,目光意有所指地在林晚脸上转了一圈,语气带着一种夸张的赞叹,“不过说真的,林姐,你跟沈摄影师站一块儿,那个画面感……啧,绝了!气质特别搭!都是搞艺术的,又都那么认真专注,连背影看着都特别和谐。我当时远远看着,还恍惚了一下,心想这是哪部文艺片在取景呢!”</p>
<p>“气质搭”、“背影和谐”、“文艺片取景”……这些词汇,被李薇用一种混合着玩笑、羡慕和微妙暗示的语气说出来,像一根根细针,扎在林晚最敏感的神经上。附近的几个同事虽然假装在忙自己的事,但耳朵显然都竖起来了。</p>
<p>林晚的脸颊火辣辣地烧起来,心脏在胸腔里狂跳。“别瞎说,”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,“就是正常工作沟通。”</p>
<p>“知道知道,工作沟通~”李薇拉长了语调,眨了眨眼,“不过嘛,美好的事物总是让人赏心悦目,对吧?哎,不说了,我也干活去了。”她扭着腰肢,走向自己的工位,留下一阵浓郁的香水味和一片意味深长的寂静。</p>
<p>整个上午,林晚都如坐针毡。她能感觉到来自不同方向的、隐晦的打量目光。李薇那番话,无疑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涟漪已经开始扩散。在枯燥的职场生活中,任何一点带着桃色气息的八卦,都会以惊人的速度传播和发酵。</p>
<p>中午,她甚至没敢去员工食堂,借口不舒服,在楼下便利店随便买了个面包,躲在消防通道里囫囵吞下。楼梯间冰冷安静,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,和楼下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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